入夜,山谷暗下来,溪边、田埂、林缘,
一点一点的光浮起来,像大地在轻轻呼吸。
这画面曾是浙西乡村夏夜的日常,
如今,它需要被认真地"修"回来。
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区钱江源园区,位于浙江开化,面积约25295公顷,保存着我国最典型的中亚热带低海拔原生常绿阔叶林,是我国首批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区之一。
2023年,钱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启动萤火虫生物多样性调查与生境修复项目,我院从生物多样性调查、生境修复设计与施工、本土种培育及野化放归全过程参与,项目以"暗夜精灵·自然萤地"为定位,目标直指全国首个国家公园萤火虫生态保护示范区与自然科普教育示范基地。

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钱江源园区范围及项目区位
2023—2024年,团队在长虹乡、何田乡、苏庄镇开展系统调查,调查共记录12种萤火虫,含珍稀水栖的雷氏萤、咸宁萤,半水栖的穹宇萤、衢州萤、未知黑脉萤,以及3个新种;其中何田乡一个点位一次就记录到9种。调查过程中,问题同时被摆上桌面:光污染、农业面源污染导致栖息地退化;种群数量少、分布不均、斑块碎片化;研究与科普起步晚,户外自然教育设施缺失等问题亟待解决。

部分目标指示物种介绍图

团队在野外采样
生境修复遵循"原真性、本土种、轻干预"三条原则。项目通过多轮筛选,最终确定在古田山入口约27亩范围内构建"一径、五境"的萤火虫生境:一条寻萤野径,串联古草花园(陆栖)、浅草荷塘(水栖)、禾草溪滩(半水栖)、稻香水田、蕨藓雨林五类生境。地形营造塑造缓流浅滩与深潭,化蛹地按沙质土与黏土精确配比;植物全部选用钱江源本土品种(狗脊、金星蕨、菖蒲、莎草、芦苇、荷花与古法种植的水稻)分层配置成幽湿的乔—灌—草结构。

"一径、五境"的空间结构

水栖萤火虫栖息地

陆栖萤火虫栖息地
科普教育则沿着野径展开:科普牌、观萤平台、学习营地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自然教育链,把萤火虫的栖息、觅食、繁殖习性、发光机制与生态价值,写成一本可以边走边读的"夜校";所有科普设施遵循生态化原则,以本地甜槠、木荷木与原石为材,藏进溪谷山林。

科普教育场景
研究室坐落在长虹乡高田坑村。一座旧民居被改造为约290平方米的钱江源萤火虫科普馆(研究室),上下两层:一楼是萤火虫主题展区、研学教室与文创区;二楼为繁育研究空间,为本土种培育提供科学实验室;馆外250平方米的闲置水塘被改造为户外试验地与监测地。

研究室场景
生境修好了,还得让萤火虫真正住下来。项目选定雷氏萤(水栖)、穹宇萤(半水栖)、端黑萤与扁萤(陆栖)等为目标指示物种,走通"室内繁育—野化驯养—放归自养—长期监测"的闭环。
科学实验:萤火虫一生要过卵、幼虫、蛹、成虫四关,最难的是幼虫培育与化蛹,团队一次次调整饲料配比、控制温湿曲线,孵化率从最初的百分之五六十提升到95%,成虫羽化率突破85%。

浙江农林大学自主研发的萤火虫养殖仓装置
建食物链:修复区先期投放本地萝卜螺与田螺,让猎物自行繁殖;投放笼内的野化幼虫前期以田螺肉开口,逐步改为捕食活体田螺,逼出野外生存本领。
再练野化:室内饲养的雷氏萤幼虫移入设于投放点的投放笼,在水田中继续饲养,适应外界水质与温湿后才放归。高田坑试验地利用现有水塘营造生态池,淤泥装袋垒成庇护土堤,浅水区栽慈姑、水芹菜、荸荠,初期投放本土螺、蚌、蜗牛,成为一处可自我运转的"野化训练场"。

幼虫野化
最后交给监测:核心区沿田埂布设一米见方样方笼开展成虫调查;每季度用扫网法、拖网法监测昆虫与底栖生物,结合形态鉴定与Barcoding分子标签判定种类与丰度。目标被量化为:种群数量稳定增长,修复完成后发生期不少于一个月——要长期稳定,而非昙花一现。
2025年-2026年,8000只人工繁育的本土种萤火虫集中放归山林(国家公园外)。通过持续动态监测,在古田山,为萤火虫营造的栖息地,一年间让其数量明显增长。
废弃农田成了"自然萤地":不搞大拆大建,只是引水、补植、撒播稻种,让土地自己恢复,萤火虫便循着水声回来了。科普馆由管理局与长虹乡政府联合打造,浙农林大团队提供技术支撑与科普讲解,乡政府派人跟着学繁育——三年后,技术就留在本地。这套"纯公益"的定位下,乡村有收益,理念在传播,农民也在增收。

生境修复后
萤火虫从不投票,却是对生态修复最诚实的选票——它留下,说明水清了、土松了、夜够黑了。
从调查摸清家底,到轻干预修复生境,再到人工繁育兜底种群、科普馆传递理念,钱江源给出的不只是一条技术路径。真正难的不是让萤火虫亮起来,而是让它们在没有人的干预下,也能一年年地亮下去。
这个夏天,若你走进钱江源,请把手机手电收起来、脚步放轻些。暗一点,它们才亮得久一点。
项目名称:钱江源园区萤火虫生境修复项目
设计团队:马松麟、黄卡伦、郦科冰、范紫薇、何鑫、吴嘉琦、赵丹萍
建设实施:王义平教授团队
供稿部门:自然保护地和文化景观规划设计分院
撰 稿 人:马松麟